《随园食单》一共十四卷,前面讲海鲜、讲特牲,也讲点心,都是该怎么做菜。清代的文人写吃,写得多的是讲究。末一卷叫戒单,讲的是不该怎么做。饮食这件事,讲到头还是分寸两个字。
这一卷最不受重视。翻菜谱的人跳过它,做研究的人嫌它琐碎。
袁枚自己大概是看重这一卷的。他在序里说,知己难,知味尤难。
戒单列的不是菜,是做法
戒单里有十四条,条目名字都很短。前面几条是戒外加油,戒同锅炒,戒耳餐,戒目食,戒暴殄,戒纵酒。后面是戒火锅,戒强壮,戒走油,戒落套,戒混浊,戒苟且。
这些条目针对的不是食材,是厨子和食客的毛病。
戒外加油,说的是菜做好了再浇一勺熟油,看着亮,吃起来腻。戒同锅炒,说的是不同食材一起下锅,火候不同,结果都不对。
戒落套,说的是照着菜谱死做,不管食材当下的状态。这一条放在今天,等于反对一切标准化料理包。
十四条里有两条专门说食客。戒耳餐,戒目食。
耳餐:吃的是名气
袁枚的原话是:"何谓耳餐?耳餐者,务名之谓也。"
听见某样东西有名,就覺得好吃。吃到嘴里其实一般,但因为名气在那儿,也说好。
他举了个例子。有人请客,上了一道燕窝,用大碗盛,堆得满满的。客人一看就赞叹。袁枚说,燕窝这种东西,讲究的是清淡,一碗里放三两就够了,堆那么多,反而吃不出味。
堆量是为了让客人看见,看见就赞叹,赞叹就传到请客的人耳朵里。这一圈走下来,吃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。
耳餐的本质是用耳朵吃饭。名声代替了舌头。麻烦在于名声是可以被制造的,舌头却不会因为听说好吃就真尝出好来,一个人若习惯了用耳朵下判断,味觉会慢慢退到后面,久了连自己想吃什么都要靠别人的评价来定。
今天的形式变了,逻辑没变。网红店排队三小时,吃完发个朋友圈,评价是"值得打卡"。米其林星星、黑珍珠榜单,某某榜单的第一名,都是当代的耳餐入口。
不是说名气都是虚的。有些店确实好,名声是结果。要分辨的是顺序:先听名再吃,还是先吃再论名。
目食:一桌菜没几样动过
袁枚说:"何谓目食?目食者,务多之谓也。"
一桌菜摆得满,盘摞盘,客人一看觉得丰盛。真正动筷子的没几样,剩下的撤下去倒掉。
他算过一笔账:一桌菜,客人能吃到的不过十之二三,剩下的都成了泔水。请客的人花了钱,客人没吃到,厨子白忙一场。
目食的根源是好客的面子。请客的人不是不知道浪费,是怕被说不周道;客人不是不知道吃不完,是不好意思先停筷子,两边都在替对方着想,结果一起把桌子摆满了。节制这两个字,是戒单的底色。菜少了怕人说不周道,剩下的多了才显得大方。
袁枚在另一处说,请客最重要的是让客人吃饱吃好,不是让客人惊讶。这句话今天听着还是刺耳。
今天的饭桌上,这两条还在
耳餐的形式变成了打卡和评分。一家店的味道,先被短视频剪成十五秒,再被评论区打成几分,之后才轮到舌头。很多人到店之前,已经在心里把味道定好了。
目食的形式变成了拍照和剩菜。菜上齐先拍照,拍完再吃,吃的时候已经凉了。一桌十几个菜,动过的不到一半。
还有一层是袁枚没写到的。今天的饭桌上多了手机这个第三方。菜是先给手机吃的,人排在后头。
说回请客这件事。最难的不是点菜,是听见客人说"随便"。
随便两个字,把选择权推回主人,也把责任推回主人。主人点贵了,客人觉得破费;点便宜了,客人觉得怠慢。于是菜越点越多,桌越摆越满,最终落进目食的坑里。
袁枚的办法是问。他在随园里请客,先问客人忌什么、喜什么,再按人数定量。人少菜少,每样做精。
这个办法笨,但管用。
一顿饭的好坏,最终落在两件事上:菜是不是热的,人是不是在吃。其他的,都是排场。
引用来源
袁枚,《随园食单》,乾隆五十七年(1792 年)初刻,戒单卷。
袁枚,《小仓山房文集》,乾隆年间刻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