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对"真实"的要求越来越高,敢真实的地方越来越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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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的人,开口便要真实。明星要真实,博主得要真实,连晒一顿早饭,也须是真的。讨得这样急,我反倒犯疑:我们过的日子,莫非本就虚,才值得这般大声地讨?

一、真实成了一种新规矩

我想,真实这东西,原是不消讨的。孩子饿了便哭,羞了便脸红,并没有人教。然而不知从哪一天起,真实成了顶要紧的事,要人举着喇叭喊,还要日日打卡。喊得越响,我越觉得不对:倘人人都有,何须讨呢?

庄子讲"真者,精诚之至也",真是到底了,自然动人。可惜如今挂在嘴边的"真实",多半不是这个真。屏幕里的真实,是有排期的真实:素颜要先打光,崩溃要选角度,连一句"我撑不住了",也须配上恰好的背景音乐。这不是真实,这是真实的周边。

从"人设"到"真实的人设"

先是流行人设,后来发现人设太假,于是改卖"真实的人设"——从职场人设到朋友圈人设,一路升级,越升越精致。这话听着就像"排练好的即兴表演",偏有无数人信。信了还不算,还要拿尺子去量别人:你够不够真实?你的崩溃真不真?你的素颜敢不敢关滤镜?量来量去,真实便从一种活法,变成了一门功课,一门由看客打分、本人买单的功课。

二、示众

看客要的是场面

中国人爱看示众,这是老毛病。从前看杀头,如今看塌房——我竟觉得有几分相似:看客要的从来不是人,是场面。一个人真实了,剖白了,把伤口摊开给众人看,众人便哄笑着上前,指点、拍照、转发,末了抹抹嘴散去,各回各家吃饭。那伤口还摊在那里,无人来收。

示众者自己买单

于是聪明人渐渐明白:真实是有代价的,而代价全由自己付。你说错一句话,截图能活三年;你露一次怯,鬼畜能剪一百条。人群为你的真实鼓掌,鼓的其实是你的窘迫。看客是不必负责的,示众者却要。所以我们都学乖了:打字十分钟,删除只要一秒。那句最真的话,打完,删掉,再补一个"哈哈"的表情包发出去。日子久了,连表情包都比本人真。

深夜十二点,朋友圈里又有一个人发长文告别,写得句句见血。我的拇指悬在"赞"上,停了停,终于划走。我知道,明天太阳一出,这条长文的主人自己也会删——他今晚真实过了,明天还得回来做人。

三、变形记

奥维德写过一位少年,爱上水中的自己,终日俯首,最后死在岸边,化作水仙。如今人人都是纳西索斯,只是那水面换成了前置摄像头。我们对镜端详的工夫,远胜古人:古人照铜镜,照见的是一张脸;我们照美颜,改出来的也是一张脸——照完,都叫"我"。

更妙的在后头。古人变形,是神的惩罚;今人变形,是自愿的功课。今天披"职场精英"的皮,明日换"佛系青年"的皮,后日再套一件"清醒独立"。皮穿久了,长进肉里,连洗澡前对镜那一瞥,也要先辨认片刻:这一位,又是谁?

我也辨认过。有一回连加半月班,深夜在电梯里对着镜子,忽然想不起自己素日逢人说的那套说辞。原来卸了妆的脸是认得的,卸了妆的话,反倒生分。人一旦习惯用假的那张口说话,真的那一张,就渐渐哑了。

四、后店

帕斯卡尔说,人一切的烦恼,源于无法独自安静地坐在一间房里。如今我们连"独自"都稀缺:地铁里、电梯里、乃至餐桌对面,人人捧一块发光的屏幕,仿佛捧着,就不必与自己独处。一安静下来,就听见心里那间空房子的回声——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人设剥落的声音。所以不敢真实。

蒙田在随笔里留过一手:人须有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"后店",公职、名声、应酬,一概关在门外;推门进去,里头只坐着一个不演戏的自己。这话过了四百年,非但不过时,反倒更显金贵——如今这样的后店,正一家一家地关门。我们的后店,先被加班占了作库房,再被短视频租作门面,末了连钥匙也交了算法。你想独处,它便推送;你想沉默,它便替你热闹。你还以为是自己要消遣,其实是消遣在消遣你。

于是真实只剩两处容身:一处是深夜对枕边人的沉默,一处是再也打不通的旧号码。别的地方,门口都挂着同一块牌子:请出示人设。

尾声

前几日整理旧物,翻出中学时的周记本,满纸的蠢话,看得我脸上发热——不是羞于内容,是羞于那时竟那样大胆,敢把真的自己摊在纸上,还摊得那样理直气壮。我把它放到书架最高一层。想了想,又拿下来,塞进了抽屉。

然后关好抽屉,起身,回去回白天那些没回完的消息。


常见问题(FAQ)

Q1:为什么我们对"真实"的要求越来越高?
A:恰恰因为真实越来越稀缺。当平台把"真实"设成流量密码,真实就成了明码标价的商品——越标价,越显得难得;越难得,越要人人喊。

Q2:"人设"和"真实"到底差在哪?
A:人设是设计出来的稳定,真实是未经剪辑的颤抖。一个经得起反复观看,一个经不起第二次回看。

Q3:不敢真实,有什么代价?
A:你会慢慢认不出自己。表情包越用越顺,真话越存越深,直到有一天想开口,发现真的那一张口,已经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