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出处：Habtemariam S.Trametes versicolor(Synn.Coriolus versicolor) Polysaccharides in Cancer Therapy: Targets and Efficacy.Biomedicines. 2020;8(5):135. doi:10.3390/biomedicines8050135
作者简介：Solomon Habtemariam（英国格林多大学药理学教授，长期从事药用植物与真菌多糖的药理研究）
翻译说明：本文为该综述的中文编译版，面向大众科普与媒体发布；原文链接： https://pmc.ncbi.nlm.nih.gov/articles/PMC7277906/
摘要
云芝（学名 Trametes versicolor，旧称 Coriolus versicolor，西方俗称 "火鸡尾菇"）是传统东方医学沿用两千余年的药用真菌。其最知名的两种商品化多糖肽 —— 来自中国的 PSP（云芝糖肽） 和来自日本的 PSK（云芝多糖 - K），长期被用作癌症辅助治疗药物。本文从体外细胞实验、动物模型和临床试验三个层面，系统梳理了云芝多糖的直接杀癌作用与免疫激活机制，并讨论了其针对不同癌种的作用靶点与疗效。
关键词：云芝、癌症、多糖、PSP、PSK、免疫激活、辅助治疗
一、引言：人类与癌症的战争，自然给出了答案
根据世界卫生组织（WHO）的最新数据，癌症是全球第二大死因，2018 年约造成 960 万人死亡。其中约 70% 发生在中低收入国家 —— 这些地区的患者往往难以获得现代抗癌药物。
肺癌、结直肠癌、胃癌、肝癌和乳腺癌是致死率最高的五种癌症。目前主流抗癌手段是化疗（使用小分子化合物和生物制剂）和放疗。而大自然早已提供了丰富的药物来源 —— 紫杉醇（紫杉醇注射液，从红豆杉中提取）、长春碱 / 长春新碱（从长春花中提取）都是从高等植物中开发的经典抗癌药；阿霉素、丝裂霉素 C、博来霉素则来自放线菌（Streptomyces，一种土壤微生物）。
近年来，药用真菌不仅成为新药来源，更作为放化疗的 "增效减毒" 佐剂备受关注。其中研究最深入的，就是云芝。
云芝在西方被称为 "火鸡尾菇"（Turkey Tail），菌盖表面有红、黄、绿、棕、黑等颜色的同心环纹，背面为多孔状。它广泛分布于亚洲温带、北美和欧洲（包括英国全境）。在中国传统医学中，云芝入药已有至少两千年历史，被用于增强体力、延年益寿。中日两国均有将云芝干燥粉末泡茶饮用的传统。
本文将聚焦云芝中赋予其抗癌价值的核心成分 ——多糖肽（PSP 和 PSK），从化学、药理和临床三个层面进行系统梳理。
二、云芝多糖的化学全貌
2.1 小分子化合物：萜类与酚酸
云芝子实体或深层发酵获得的菌丝体均可入药。除蛋白质、多糖、脂质和矿物质等宏量营养物外，云芝还含有多种具有药理活性的小分子次生代谢产物。
- Wang 等人（中国团队）从云芝培养物中分离出 4 种新型螺环烷倍半萜（tramspiroins A–D）等 7 种萜类化合物。这些化合物从乙酸乙酯萃取物中获得，属于非极性成分，不溶于水提物。
- Janjušević等人（塞尔维亚团队）用高效液相色谱 - 质谱联用（HPLC-MS/MS）从欧洲产地的云芝子实体中鉴定出 38 种酚类化合物，包括黄酮类（黄酮、黄酮醇、黄烷酮、黄烷醇、双黄酮、异黄酮）和羟基肉桂酸。水提物中也含有相当量的黄芩素（21.6 μg/g）、槲皮素（31.2 μg/g）、儿茶素（17.2 μg/g）等抗氧化成分。
这些酚类化合物是云芝水提物抗氧化活性的重要来源，但并非主要药效成分。
2.2 多糖肽：PSP 与 PSK 的化学差异
云芝的核心药效成分是多糖肽（polysaccharopeptide），从菌丝体和发酵液中分离获得。
对比项 | PSP（中国产） | PSK（日本产） |
生产菌株 | COV-1 | CM-101 |
分子量 | 约 100 kDa（千道尔顿） | 约 100 kDa |
化学本质 | 蛋白葡聚糖（proteoglucan） | 蛋白葡聚糖 |
糖 - 肽连接 | O - 糖苷键或 N - 糖苷键 | 同左 |
特征单糖 | 含鼠李糖、阿拉伯糖 | 含岩藻糖 |
主链结构 | α-(1→4) 与 β-(1→3) 葡聚糖苷键 | β-(1→3) 与 β-(1→6) 连接 |
水溶性 | 溶于水 | 溶于水 |
上市时间 | 1987 年（中国） | 1977 年（日本） PSP 的肽部分含有 18 种氨基酸，以天冬氨酸和谷氨酸含量最高。Wang 等人（中国团队）还解析了 PSP-1b1 的精细主链结构，证明其具有高度重复的 α- 半乳糖 -α- 甘露糖交替序列，并带有多种分支。 |
三、直接杀癌作用：体外证据
早在 1990 年代，研究就已证实 PSK 能抑制大鼠由 3'- 甲基 - 4 - 二甲基氨基偶氮苯诱导的肝癌发生。云芝多糖的直接抗癌谱极广，已在体外实验中验证的癌细胞系包括：
- 乳腺癌：MCF-7、MDA-MB-231、T-47D、ZR-75-30 等
- 肺癌：A-549、SWi573
- 结肠癌：LoVo、HT-29、SW480、WiDr
- 白血病：Jurkat、K562、HL-60、U937、THP-1
- 宫颈癌：HeLa 细胞
- 胃癌：AGS、KATOIII、SCG-7901
- 前列腺癌：PC-3、LNCaP、DU-145
- 肝癌：HepG2
- 黑色素瘤：SKMel-188、B16
- 胶质瘤：C6 细胞
关键作用机制
1. 细胞周期阻滞
云芝多糖将癌细胞阻滞在 G0 期、G0/G1 期或 G1/S、G2/M 期，阻止其无限增殖。
2. 诱导凋亡（程序性细胞死亡）
通过线粒体通路激活 caspase-3（半胱氨酸天冬氨酸蛋白酶 3，细胞凋亡执行分子），下调抗凋亡基因（BCL-2、Bcl-xL、survivin），上调促凋亡蛋白 Bax。
3. 激活 MAPK 信号通路
增强 p38 MAPK（丝裂原活化蛋白激酶）磷酸化。用 p38 MAPK 抑制剂 SB203580 预处理后，PSK 诱导的凋亡和生长抑制完全消失 —— 证明 p38 MAPK 通路是云芝多糖杀癌的关键环节。
4. 抑制 NF-κB 通路
NF-κB（核转录因子 κB，促进炎症和肿瘤存活的核心因子）及其下游产物 COX-2（环氧合酶 - 2）被显著抑制。
5. 抑制侵袭转移
即使在无直接细胞毒的低浓度下，云芝多糖仍能抑制基质金属蛋白酶 MMP-2 和 MMP-9（降解细胞外基质、促进癌转移的关键酶）的活性，并上调 E - 钙粘蛋白（E-cadherin，维持细胞间粘附的抑转移因子）。
6. 与化疗药协同增效
体外实验证实，PSP 与以下化疗药联用可增强杀癌效果：
- 喜树碱（camptothecin）
- 阿霉素（doxorubicin）和依托泊苷（etoposide）
- 顺铂（cisplatin）
- 环磷酰胺（cyclophosphamide）
值得注意的是：对正常外周血单核细胞无细胞毒作用 —— 说明云芝多糖对癌细胞有选择性。
四、直接杀癌作用：动物模型证据
在荷瘤小鼠模型中，云芝多糖（PSP、PSK、水提物等）无论口服（p.o.）、腹腔注射（i.p.）还是静脉注射（i.v.），均显示出直接抑瘤效果：
动物模型 | 主要结果 |
小鼠乳腺癌 4T1 移植瘤 | 口服 1g/kg 水提物 4 周，肿瘤重量减少 36%，肺转移减少 70.8% |
人乳腺癌 MDA-MB-231 裸鼠移植 | 抑制肿瘤体积，下调 uPA 和 CXCR4 基因表达，抗肺转移 |
前列腺癌 TRAMP-C2 原位移植 | PSK + 多西他赛联用比单药更显著抑制肿瘤增殖、促进凋亡 |
S180 肉瘤小鼠 | PSP 饮水给药 20 天，抑制 VEGF（血管内皮生长因子）表达和肿瘤血管生成 |
黑色素瘤 B16 小鼠 | 甲醇提取物腹腔注射 14 天，显著抑制肿瘤生长 |
HL-60 白血病裸鼠移植瘤 | 标准化水醇提取物口服 28 天，抑制肿瘤生长 |
大鼠乳腺肿瘤（NMU 诱导） | PSK 250mg/kg 每周 2 次共 3 周，抑制肿瘤体积和癌变 |
血管肉瘤（犬自发肿瘤） | PSP 每日 100mg/kg，延迟转移进展（犬类先导研究） |
五、直接杀癌作用：临床证据
Chay 等人（新加坡团队，2017 年）在新加坡开展了一项随机安慰剂对照试验：15 名无法接受标准治疗的肝细胞癌患者，每日服用云芝提取物 2.4g，持续约 5.9 周。结果显示生活质量改善，但中位疾病进展时间（主要终点）无显著差异。
Eliza 等人（2012 年）对 13 项临床试验进行了系统综述和荟萃分析，结果令人振奋：
- 云芝多糖联合标准化疗，相比单纯化疗，5 年死亡率绝对降低 9%
- 即每治疗 11 名患者，就多 1 人存活
- 在乳腺癌、胃癌、结直肠癌患者中，联合治疗组 5 年生存率显著更高
ClinicalTrials.gov 数据库显示：一项针对肝细胞癌的试验已终止；一项基于云芝的阴道凝胶（PAPILOCARE，III 期）正在招募；美国明尼苏达大学正在开展云芝提取物用于 I-III 期乳腺癌放疗后患者的试验。
六、免疫激活：云芝多糖的第二重杀癌武器
6.1 历史脉络
云芝多糖的免疫激活研究始于 1970 年代末。Kataoka 等人（日本团队，1977 年）发现蛋白结合多糖与 L1210 白血病细胞联用可诱导小鼠免疫抵抗。此后一系列研究证实：
- PSK 能改善化疗药（5 - 氟尿嘧啶、环磷酰胺、博来霉素）导致的 TNF-α（肿瘤坏死因子 α）抑制
- PSP 能逆转环磷酰胺的免疫抑制作用
- PSK 与 G-CSF（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）、GM-CSF（粒细胞 - 巨噬细胞集落刺激因子）或 IL-3（白细胞介素 3）联用，可逆转化疗导致的骨髓抑制
6.2 免疫细胞层面（体外证据）
云芝多糖在体外对多种免疫细胞有直接激活作用：
单核 / 巨噬细胞：PSP 刺激腹腔巨噬细胞表达 TLR4、TRAF6、NF-κB p65 磷酸化和 c-Jun 磷酸化 —— 但在 TLR4 基因敲除小鼠中此效应消失，证明 TLR4 是关键受体。
B 淋巴细胞：
- PSK 直接增强 B 细胞产生 IgM（免疫球蛋白 M）
- 热水提取物通过膜 Ig（B 细胞抗原受体）激活 B 细胞，诱导 IgM 和 IgG1 产生，伴随 ERK1/2 和 p38 MAPK 磷酸化
- 云芝中的 YZP 蛋白（12kDa，139 个氨基酸）能刺激 B 细胞产生 IL-10 高达 60 倍，诱导调节性 B 细胞（Breg）分化
NK 细胞（自然杀伤细胞）：
- PSK 激活人 NK 细胞产生 IFN-γ（干扰素 γ），裂解 K562 靶细胞
- 增强曲妥珠单抗（赫赛汀）介导的抗体依赖性细胞毒作用（ADCC），对 SKBR3 和 MDA-MB-231 乳腺癌细胞杀伤增强
- 此效应既有直接作用，也有 IL-12 依赖的间接机制
树突状细胞（DC）：
- PSK 诱导小鼠骨髓来源 DC 成熟，剂量依赖性上调 CD80、CD86、MHC-II、CD40 表面标志
- 诱导 IL-12、TNF-α、IL-6 产生
- 作为疫苗佐剂，PSK 增强 DC / 肿瘤融合细胞的抗原呈递，激活 CD4 + 和 CD8+ T 细胞产生 IFN-γ
T 淋巴细胞：
- PSP 对 T 细胞的作用具有双向性：抑制活化 T 细胞过度增殖（类似环孢素），减少 Th1 型细胞因子（IL-1β、IL-2、TNF-α、IFN-I），但不影响 Th2 型（IL-4、IL-10）
- 这种 Th1/Th2 平衡调节可能是其减轻化疗副作用的机制
中性粒细胞（PMN）：PSK 与 IFN-γ 联用，增加中性粒细胞产生一氧化氮（NO）。
6.3 受体机制：TLR4 与 Dectin-1
云芝多糖被免疫细胞识别的两个关键受体已被明确：
- TLR4（Toll 样受体 4）：PSP 通过 TLR4→TRAM→TRIF→TRAF6 信号通路激活 NF-κB，释放 IL-1β、IL-6、TNF-α、IFN-γ 等细胞因子。在人外周血单核细胞中，PSP 上调 TLR4、TLR5，下调 TLR9、TLR10。
- Dectin-1（β- 葡聚糖受体）：PSK 中的 β- 葡聚糖成分通过 Dectin-1 被巨噬细胞和树突状细胞摄取。抗 Dectin-1 抗体可阻断此摄取，但抗 TLR2 抗体不能 —— 说明 Dectin-1 是 β- 葡聚糖的主要受体。PSK 中的脂质部分则具有 TLR2 激动活性。
6.4 动物模型与临床免疫证据
动物实验证实云芝多糖：
- 增加 NK 细胞、淋巴细胞和粒细胞数量
- 提升胸腺、脾脏和淋巴结重量
- 促进 IL-1β、IL-6、TNF-α、IFN-γ、IL-12 等 Th1 型细胞因子
- 增强抗体产生（IgG）
- 改善荷瘤小鼠的免疫抑制状态
七、总结：双通路抗癌模型
上图：云芝多糖抗癌机制总图（根据原文 Figure 3 重绘为中文版）。
左侧为云芝子实体，提取的多糖肽（PSP、PSK 及其他成分）通过两条通路作用于肿瘤细胞：
上方通路（直接毒性）：p38 MAPK 磷酸化↑、细胞周期阻滞、NF-κB 抑制、凋亡诱导、抗转移、增敏化疗下方通路（免疫激活）：激活单核 / 巨噬细胞、T/B 淋巴细胞、NK 细胞、树突状细胞和中性粒细胞，促进增殖和细胞因子释
云芝多糖的抗癌药理学可归纳为双通路模型：
直接通路：大分子量多糖混合物在低至 100 μg/mL 浓度下即可诱导癌细胞周期阻滞和凋亡，抑制 NF-κB 和 COX-2 通路，减少转移和血管生成。口服后经肠道吸收仍有效 —— 这一点尤为难得，因为多糖通常会被肠道酶水解。
间接通路（免疫激活）：通过 TLR4、TLR2、Dectin-1 等受体，激活 B 细胞（IgM/IgG 产生）、NK 细胞（ADCC 杀伤）、树突状细胞（抗原呈递）、巨噬细胞和中性粒细胞，释放 IL-12、TNF-α、IFN-γ 等 Th1 型细胞因子，从体内重建对肿瘤的免疫监视。
正是这种 "直接杀癌 + 免疫重建" 的双重作用，使云芝多糖从单纯的化疗辅助剂，升级为具有独立抗癌潜力的候选药物。未来研究需要进一步明确不同多糖组分的精细结构与活性对应关系，以及在更大规模临床试验中确证其对特定癌种的疗效。
常见问题（FAQ）
Q1：云芝多糖能替代化疗吗？
不能。云芝多糖是辅助治疗，不能替代手术、化疗、放疗等标准治疗。它的价值在于 "增效减毒"—— 让化疗效果更好、副作用更小，同时重建被肿瘤压制的免疫系统。
Q2：云芝多糖和灵芝孢子粉有什么区别？
两者都是药用真菌多糖，但有效成分和作用靶点不同。云芝的核心成分是 PSP/PSK 多糖肽，重点在抗癌辅助和免疫激活；灵芝孢子粉的核心是灵芝三萜和灵芝多糖，重点在补气安神、调节免疫。两者可以协同使用，但不互相替代。
Q3：吃云芝多糖多久能见效？
临床试验中 PSK/PSP 作为辅助用药，通常需要连续服用数周至数月。动物实验中口服 4 周可见肿瘤缩小，但人体反应因人而异。建议在医生指导下作为长期调理使用，而非短期速效产品。
Q4：PSP 和 PSK 哪个效果更好？
两者化学结构相似（都是～100kDa 蛋白葡聚糖），但 PSK 含岩藻糖、PSP 含鼠李糖和阿拉伯糖。临床数据上 PSK 在日本应用更早、研究更多；PSP 在中国应用广泛。两者作用机制重叠，选择时主要看产品纯度和剂量，不必过度纠结品牌差异。
Q5：健康人吃云芝多糖能防癌吗？
动物实验显示云芝多糖有化学预防作用（抑制肿瘤发生），但健康人群长期服用的防癌证据尚不充分。它更适合：①肿瘤患者辅助治疗；②免疫功能低下者日常调理；③中老年人关注血管和免疫保养。健康人通过饮食（绿茶中加少量云芝粉）即可，无需大剂量补充。
Q6：云芝多糖有副作用吗？
作为药食同源的传统真菌，云芝多糖安全性较高。动物急毒长毒实验未见明显异常。少数人可能有轻微胃肠道不适。正在服用抗凝药物、免疫抑制剂或有出血倾向者，请先咨询医生。
本文为科普编译内容，不构成医疗建议。云芝多糖作为药品 / 保健品使用时，请遵医嘱。